文丨镜像工作室，作者 | 李丹，编辑丨王悦闻
过去数日，中东多个国家和地区再度被战争阴霾笼罩。战火从以色列与伊朗蔓延至整个海湾地区，导弹与拦截弹的交锋成为这片土地上空的背景音。黎巴嫩当地时间 3 月 3 日傍晚（注：本文以下时间均为黎巴嫩时间），当以色列与黎巴嫩的冲突仍在持续时，我们联系上了赵颖。她今年 54 岁，在黎巴嫩生活了 25 年，是爱米旅游创始人、中阿文化商贸交流促进会会长。此刻，她正忙着协调滞留游客撤离。
对近期身处中东的游客、商旅人士而言，这或许是他们平生第一次如此近距离面对战争。慌乱与恐惧，这也是 2006 年赵颖第一次在家听到炮弹落下时的感受。她抱着四岁的儿子躲在楼梯间浑身发抖，像电影《美丽人生》里的父亲一般，她对孩子轻描淡写：外面只是在放炮。
二十余年间，赵颖目睹了中东从一个国人所知甚少的地区，成了旅行热门目的地与出海淘金的新大陆，她正是这场浪潮的亲历者与见证者，而如今，一切又因战争发生了新的变化。以下是她的讲述：
惊魂几日：爆炸声成为背景音
2 月 28 日上午，新闻报道了美以袭击伊朗的消息。晚上，我和丈夫跟其他在黎巴嫩的华人华侨一起吃火锅、唱卡拉 OK，这是一家中资企业组织的新年联欢，摆了两桌菜。
其他人都唱嗨了，但我总忍不住刷着新闻。中资企业的项目经理告诉我，公司有几个员工原计划近日从国内坐埃及航空飞开罗，再转机黎巴嫩，结果当天航班直接取消了。而我原定 3 月 1 日回国的行程，正是同一条航线。我很担心走不了。
宴会中途丈夫跟我说哈梅内伊死了，我还说不可能，让他别胡说。直到后半夜陆续有官方媒体确认哈梅内伊身亡的消息，我当时就想，这事大了。那天晚上我根本没睡觉，一夜都在看新闻、查资料。
我们还有旅行团正在伊拉克、黎巴嫩、叙利亚走，第二天一早，群里的消息就开始"狂轰滥炸"。我一边安抚客户的情绪，一边密切关注航班的变动。到了 3 月 2 日凌晨，我所在的黎巴嫩首都贝鲁特也响起了爆炸声，事态更严重了。
我住在贝鲁特东北部海拔 200 多米的高地，能俯瞰整座城市。以色列轰炸的是南郊的真主党聚集区，离我住的地方也就十公里。半夜的爆炸声惊醒了全城，大家赶紧带着贵重物品四处逃散。有人投奔亲戚朋友，有人没地方去，就跑到贝鲁特市中心最大的蓝顶清真寺门口的广场，熬了一个寒冷的冬夜。
3 月 2 日当天我还有些外出的活动，不管去哪家公司开会，我们都开着电视，不时能听到新闻里传来"嘣"的一声巨响，看到又有哪个地方冒起了烟。不过，除了正被以色列轰炸的南郊，其他地方的人还照常工作生活。这也是黎巴嫩比较特别的地方，打击都是针对性的，只要不在那个区域活动，就还算安全。
过去这几天，我过得日夜颠倒，最首要的事就是保障客户的行程，让滞留的旅客安全离开。3 月 2 日凌晨轰炸一开始，我两三点钟就把团队的人都喊醒了。因为有客户原定第二天晚上飞土耳其的航班开不了了，我们就赶紧找最近能飞出去的机票，根本不管飞哪儿，只要不是往海湾国家飞就行，最后总算抢到了当天中午飞去埃及，再从埃及回上海的机票。
我自己回国的行程也全取消了。黎巴嫩有我的家人、我的客户，战火当前，我不可能一个人离开。
赵颖。图源：受访者
除了自家的旅行团，大使馆还把一些滞留在黎巴嫩的背包客拉进了我们的群，由我们帮忙出解决方案。也有不少滞留在中东其他地区的人，通过各种渠道找到我咨询。大家的心情都特别急切。
从轰炸发生到现在没几天，但对滞留的人来说格外漫长。一来赶上元宵节，好多人是借着假期出来玩，元宵节后就要复工，工作计划全被打乱了；二来大多数人从来没经历过战争，听到爆炸声、防空警报声会特别害怕，经常有客人半夜在群里问，刚才那声是不是爆炸声。
其实离开的办法还是有的，陆路相连是重要的撤离通道。我们有个团本来该从伊拉克飞叙利亚首都大马士革，飞机飞不了，团队就开车从伊拉克经陆路进了大马士革，结果大马士革的航班也取消了，又只能往北走，从陆路进入土耳其——土耳其还有不少能回国的航班。对滞留在卡塔尔、阿联酋的游客，我也建议他们找车从陆路去阿曼，从阿曼飞到东南亚再辗转回国。
其实，这次的冲突，并非毫无端倪。去年伊朗爆发 12 日战争后，我们做旅游的就隐约察觉到了一些异样，比如我们帮持美国、英国护照的客人申请伊朗签证，根本申请不下来，这可能就是某种信号。
所以去年 11 月起我们就不接去伊朗的团了，今年 1 月底，整个中东的新团我们都停接了。当时我只盼能把已经接了的团顺利走完，没想到最后还是遇上了这样的事。
往年春节，是伊朗团的旺季。而从去年年底开始，伊朗国内的抗议活动持续到今年年初，很多旅行社都暂停了伊朗路线。再加上不少在伊华人华侨回国过年后还没返回，今年在伊朗的中国人比去年少了不少。
去年的 12 日战争爆发得太突然，当时在伊朗的中国人又特别多，我们还参与协助了撤侨：从亚美尼亚租了几辆大巴，在边境接人。那时候断电断网，很多人只能在上路前想办法找网络，给我们发个消息，告知一共几个人，带队的人有什么特征，再发一张带队人的照片。到后来根本顾不上核对信息，在口岸只要见到是中国人，就往车上塞，每辆车都要来回跑两三趟。今年滞留的人没那么多，使馆准备得也很充分，顺利把华人都撤走了，也就没我们什么事了。
从中文翻译到旅游
2001 年，我认识了我老公，他是黎巴嫩人，当时在北京中医药大学学中医针灸和推拿。我们认识没多久他就要回黎巴嫩了，那时候我没出过国，想出去见识见识。7 月我们到了黎巴嫩，9 月在这儿结了婚，第二年生了老大，之后就一直留在这儿了。
那时候黎巴嫩的华人很少，那年正好赶上使馆开春节招待会，就摆了两桌还是三桌，所有人都坐下了。这里面还包括大使、使馆的工作人员，还有华人华侨的家属。当时开中餐厅的也少，整个黎巴嫩就一家。
到 2018 年左右，黎巴嫩的常驻华人华侨，不算中资企业、维和部队、使馆的人，大概有两三百人，中国人开的中餐厅有四家，这已经是华人最多的时候了。到现在，受疫情、撤侨这些因素影响，就只剩四五十人了。
刚到黎巴嫩的前几年，因为孩子小，我一直没正式工作，偶尔去健身房做兼职，教瑜伽、游泳。2006 年，中东第一所孔子学院——圣约瑟大学孔子学院在黎巴嫩成立，我在学院负责运营管理，从那之后，越来越多的孔子学院在中东各个国家建了起来。
我第一次接触旅游业是 2004 年，当时国内来了一个商务考察团，团里都是各大旅行社的部门经理、产品经理。在那之前国内旅行社从来没往黎巴嫩发过团，大家都不敢来，也不知道该怎么来。而同期以色列和约旦已经在中国做了很多旅游推广，两国路线捆绑在一起，比较受欢迎，好的年份能吸引大约 3 万人次的中国游客。
这个考察团来了之后，由黎巴嫩一家老字号旅行社接待，他们只有英文导游，需要一个中文翻译，整个城市会说中文的人没几个，我就去做翻译了。
一个月后，又来了一个这样的考察团，黎巴嫩的旅行社又找我做翻译，我直接跟他们说，不用安排英文导游了，因为上一次的行程我听了一遍，已经能全部搞定了。
后来国内的旅行社慢慢把黎巴嫩的业务做了起来，当地的地接社只要接到中国团，都会来找我。但他们安排的行程有问题，下午四五点钟就把客人送回酒店，安排酒店的晚餐。黎巴嫩大部分酒店的晚餐都很敷衍，有的甚至根本没有，中国人吃得不舒服，经常跟我投诉。
我跟黎巴嫩的地接社提意见，但始终未能被反馈给国内的组团社，甚至国内旅行社发询价表过来，当地地接社都直接让我去对接。
直到有一天，国内一家旅行社的老总亲自来黎巴嫩，直接找上了我。我跟他说了自己对行程安排、景点、晚餐的想法，他听完就说，以后黎巴嫩的业务，直接跟我合作。
赵颖带旅行团去黎巴嫩的酒庄品酒。图源：受访者
2008 年我注册了爱米旅游，做旅游最关键的就是导游，我就从在黎华人里挑人，一个一个培养。那时候网络不发达，我就泡在图书馆，把所有讲黎巴嫩历史、文化、考古的书都找来看，然后带着导游们去景点实地培训。有一次还专门雇了一个黎巴嫩的持证英文导游，安排翻译随行，带着我的导游团队假装游客"偷师"，就这样，一点点打造出了专属的中文导游团队。
后来又有客人问我能不能做中东其他国家的线路，我都说能做，就算现找导游也能安排好。我发现中国人真的是遍布天涯海角，几乎在每个国家都能找到中国人，就算在伊拉克这样战后满目疮痍的地方，我也能找到中国人，把他培训成我们的导游。只有索马里等极少数地方是真的找不到中国人。
我亲历的 20 年华人出海中东浪潮
这些年国内总讨论出海中东，其实中东的企业对中国市场也很感兴趣。2011 年，我和黎巴嫩的企业家们一起注册了中阿文化商贸交流促进会，我担任会长，主要是给阿拉伯国家的企业做中国市场的投资咨询、政策研究。
中国人来中东，不管是旅游还是做商务，疫情都是一道分水岭。2019 年是黎巴嫩旅游最辉煌的一年，我们大概接待了三四百个中国客人，其中不少是商务团，多是借着中阿博览会的契机，由宁夏自治区政府牵头，组织国内企业来这边对接商会、企业。（注：中阿博览会自 2013 年起每两年举办一次，中阿共建"一带一路"倡议覆盖全部 22 个阿拉伯国家，中国连续多年稳居阿拉伯国家第一大贸易伙伴。）
疫情前，来中东考察的中国企业，基本由各地商务部门带队，但考察完最后留下投资、建厂的并不多。一方面是政府出访有时间限制，一般不超过 10 天，却要走访至少两三个国家，每个国家就三天时间，再扣上路途和跟各使馆、商会寒暄的时间，真正能考察市场的时间没多少；另一方面，那时候出来考察的都是国内的大型企业，在国内发展得都不错，没有太强的出海意愿。
疫情之后，找我们对接中东考察的，主要是私企老板、小微企业主了，能明显感觉到他们的诉求更迫切、更实际。有个在江苏做太阳能的老板，跟我说不需要认识当地的大企业，就带他去看卖太阳能板的门店，了解一下当地太阳能工程的施工队伍就行。这才是真正贴合市场的考察。
甚至有的客户连中东都不来。我们最近接了一个活儿，客户让我们派一个中文、英文、阿拉伯语都很好的人，去他指定的地方开线上会议。他在国内提问，我们现场翻译，当地企业回答。他想看什么，我们就拍什么，想问什么，我们就替他问。这次考察其实就花了一笔翻译的费用，你想这省钱省到了什么程度？
我特别能理解，因为现在大家做生意都不容易，要我是企业老板，也会迫不及待地出来找新市场，能省则省。
来中东二十多年，我亲眼看着这片土地从一个中国人完全陌生、不被看好的市场，变成如今的出海新热土，中东各国也在主动做推广，让中国人更了解这里。
2023 年前后，沙特、卡塔尔开始大范围在中国做旅游推广，我们主打黎巴嫩、伊拉克、叙利亚这些小众目的地，也跟着吃到了红利。沙特、卡塔尔的地接社主动找我们，让我们负责伊拉克、叙利亚、黎巴嫩段的行程。
商务市场的热度，也是一路攀升。以前中国企业出海，欧洲、非洲等地是主流，而中东除迪拜之外的地方，疫情之后才真正走进中国人的视野。
沙特是这几年中东最火的商务考察地，我们不是沙特本地的地接社，一个月都能接到一两个到沙特的考察团，本地地接社有时候一个月要接待近十个。所以 2023、2024 年，不少周边的旅行社，纷纷转战沙特做地接业务。不过，到了 2025 年以后，做这行的人越来越多，价格也被打下来了。
伊拉克、叙利亚这样战后重建的市场，现在也特别火。过去在迪拜龙城里做服装鞋帽、建材、灯具、五金这些传统产业的商家，因为迪拜的生意越来越难做，都开始往伊拉克、叙利亚转移。这些地方的购买力并不低，还特别缺物资。有个老板去伊拉克的第二天，就让秘书发五个集装箱的空气炸锅过来；也已经有中国企业在叙利亚买地、投资、建厂了。
伊朗有约 9000 万的人口规模，是个大市场，但因为受国际制裁，国际贸易并不顺畅，这反倒成了中国企业的机会：不少国内小企业家从村里招募几十个工人，带到伊朗建厂，生产电器、汽配等产品。
只是，中东虽然现在很火，但它并不是一个统一的市场，各个国家的市场环境、政策法规、准入规则差异很大。很多人兴冲冲在这边注册了公司，最后却没能开展实质性的业务，或者开了一两年就倒闭了，就是因为踩了太多坑。
而战火，更是给这场出海浪潮浇了一盆冷水。冲突一爆发，肯定会影响大家对中东的信心，这份顾虑可能半年、一年都缓不过来。对我们旅游行业更是直接的打击，我听同行说，这段时间就连订了埃及、土耳其行程的游客，很多都要求退团，虽然在我们看来这些地方并不危险，但也没办法打消游客的恐惧。
我太能理解游客的恐惧了。2006 年以色列轰炸黎巴嫩，比现在强度更大、范围更广，第一炮就炸在了贝鲁特机场的跑道上，所有人都没法坐飞机离开。之后电厂、主要的桥梁和道路都被炸毁，路面上全是大坑，车根本开不了，人们要扛着行李步行穿过黎叙边境，才能逃到叙利亚。
那时候我躲在家里，能清楚听到轰炸机从头顶飞过，先是"咻"的一声，接着就是"嘣"的爆炸声。我抱着四岁的儿子躲在我觉得最抗震的楼梯间，一边发抖，一边听着炮弹落下的声音，估算着距离有多远，等着下一声巨响。那种感觉真的太可怕了。
更让我心痛的是战争对孩子的影响。我儿子当时才四岁，我只能骗他说外面是在放炮，但生活的混乱根本藏不住：街上堆满了垃圾，没人清理；超市也被抢空了，买不到东西。我总是提醒他各种安全事项：不能站在玻璃灯箱下，床不能挨着玻璃窗，床上不能有灯——轰炸的震动可能震碎玻璃，碎片的杀伤力同样致命。
儿子长大后，性格很内向，甚至有些隐忍。有一次我们去旅游，他特别害怕透明的观光电梯，非要坐封闭的铁皮电梯，那时候我才意识到，童年的战争记忆，在他心里埋下了恐惧的种子。战争带来的伤害，从来不止于生命与财产的损失，还有刻在心底的、难以磨灭的阴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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